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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七三四章 阳(上)

七三四章 阳(上)2017-11-9 15:0:56Ctrl+D 收藏本站

????南京城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已经是五月初了,天气开始炎热起来,知了声响彻穷人家的房前屋后,但在富人豪门的大院里,部院官府的衙署中,却没有这烦人的声音,倒不是知了欺软怕硬,而是有拿着粘杆的小厮,将滋扰贵人的小祸害,全都粘杀了。

????高大的松柏遮掩下,静妙堂中一片阴凉,气氛更是一片肃杀……只听北京来的传旨太监,高声宣读着皇帝的圣旨:

????‘南京兵部尚书张鏊,昏碌无能放纵麾下怙权失察,信谗助虐!着革去一应官职,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原南京户部尚书现户部尚书马坤先有苛酷严峻,后处置失机,于兵变责无旁贷,本当严惩,姑念老臣勋高,功过相抵,着就地免职,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南京户部尚书蔡克廉,病弱昏暗,不堪重任,着解职返乡闲住!’

????‘南京户部右侍郎黄懋官,人虽廉直,然不知施政需刚柔并济,一味严酷,遂致兵乱,实该严惩,然其已先自经于受辱之后,刚烈若斯,亦可嘉也,现不究其过不彰其烈,然当优恤家属,以旌气节。’

????…………然后又是十几道罢黜降职的谕令,几乎把南京户部的上下撤了个遍。

????一时间,静妙堂中凄风冷雨,听旨的众臣好不心惊。也让边上冷眼旁观的沈默好不心惊,按照他的经验,这种处理及时,并没有带来太大危害的事件,当事官员一般只会被降职处分,不大可能直接一撸到底……尤其是部堂一级的高官,更是不可能遭受这种待遇。

????但现在三位尚书同时被革职,沈默想破脑袋,也没法在近一百年中,找到类似的事件。而且更让沈默心惊的是,这三位尚书都是徐阶的亲信,按说更应该是铁打铜铸的前程啊。

????‘看来北京城中,又发生了一番龙争虎斗。’沈默暗道:‘对京城的关注一刻也不能松懈,不然什么努力都要白费。’

????那京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徐阶没保住他的三大金刚?其实说起来,是他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马坤,张鏊等人,其实是徐阶的老哥们,也都曾是能臣干吏。在跟严嵩斗争愈发激烈的年月里,眼见着赵贞吉葛守礼等人被严家父子迫害,为了保存实力,也为了保留朝廷的元气,他在兼管吏部期间,将这些人一股脑送南京,名为冷落,实则避难。

????等到他终于把严党斗倒后,便想把这些人调回北京,帮他掌控朝政,但部堂高官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大都是帮他倒严的功臣,肯定不能卸磨杀驴,所以得有人主动请辞才能调回来。等啊等,等到今年春天,八十岁的户部尚书方钝,第二十次告老还乡,终于获得批准,麻利利的致仕返乡了。

????徐阶早就应允了南京的几位尚书,时间长了不兑现,脸上实在挂不住,如今好容易空出位子来,自然马上运作廷推,顺利的将马坤调为户部尚书,虽说是平调,但从南京到北京,无异是高升了。

????可就在这任命已经下去,马坤将要赴京的节骨眼上,南京兵变发生了……近几年北方的天气越发不正常,冬天极冷,夏天极热,雨水也愈发稀罕起来,今春从二月中下过一场雨至今,便再没滴过一点雨星子,北方数省赤地千里,百万顷土地眼看颗粒无收,老百姓眼泪都流干了,地方官们也急得嗓子冒烟,三天一道本,向朝廷告灾,要求减免夏税,拨款赈灾的奏章,内阁每天都能收到一堆。

????口外的草场好像也受到影响,鞑虏的牲畜大片的干死饿死,墙内损失墙外补,他们今年的劫掠愈发疯狂,九边频频报警,内阁每天也能收到一摞告急文书。

????这来自东西南北中的麻烦,全都压在内阁,确切的说是徐阁老一个人身上……虽然今春增补严讷入阁协理政务,但严讷谨守着上下尊卑,让他办的事,一定可以办得漂漂亮亮,但绝对不会主动意见;而徐阶的有力助手张居正,被委以钦差,到各省巡视赈灾去了,一时又指望不上,所有的事情都得老首辅自个拿主意,忙得他眼冒金星,顾头不顾腚。

????接到南京兵变的消息,徐阶并没有分神太多,因为他相信沈默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他这个贵门生,办事能力极强,大风大浪都经过了,万不会在阴沟里翻了船的。

????果然,平乱的消息很快传来,徐阶深感欣慰之余,也盘算好了对相关官员的处罚措施,三品以上罚俸降级,再撤一批三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无伤大雅……当然,如果没有人头落地,也会有说长道短的,于是翻看一下花名册,主管军库的南京户部主事黄萼,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小角色,便成了牺牲品。徐阶命有司严加审查,只要此人有贪污的劣迹,便扣上贪污军饷以致兵变的罪名,杀之以平众怒。

????反复审视自己的处罚,宽严相济又可以让受罚的大多数人……尤其是高官们接受,徐阶认为无懈可击,便吩咐下去,命有司照此办理。按说这虽然独断了点,却很是平常,因为近两年来,皇帝久病缠身倦对政务,国政大事只能交付给徐阶,让他放手去干。这给了徐阁老施展才干的极好机会,两年来他经天纬地,颇申其志;责难陈善,实乃独裁。满朝文武的进退予夺,皆在首辅的一念之间,其权威不亚于当年的严家父子了。

????徐阶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但俗话说得好,春风得意之时,亦是遭妒埋祸之日,早有人看不惯他这几年剪除异己培植亲信的行径,其中自然有向来对徐阁老不感冒的高拱高肃卿了。

????不过徐阶的权势太盛,高拱虽然是吏部尚书,又是裕王的老师,却也深感势单力孤,无以抗衡,不敢跟他对着干,但当一个人服阕返朝后,他马上找到了盟友。

????那人名叫郭朴,河南安阳人。嘉靖十四年的老牌进士庶吉士,嘉靖四十年便任吏部尚书,不过在沈默返京前几个月,郭父病亡,他只好返乡丁忧去了,今年春天才回到北京。恰逢廷推礼部尚书严讷入阁为大学士,同时高拱转任礼部尚书,给他空出了位子,他便当仁不让的,重新成为了大明的吏部尚书……这其实是徐阶的安排,他觉着高拱坐在天官的位子上,实在是一种威胁,所以给他挪挪位子清闲一下。

????徐阁老平生精于算计,几乎从不犯错,本来实指望着帮郭朴重回吏部,他能对自己感恩戴德,马首是瞻呢。但这次他真是错了,而且不只是一点,第一,郭朴是高拱的老乡兼好友;第二,能跟高拱成为好友的,那也一定是个臭脾气,也一样不会买他徐阁老的账。

????而且郭朴几十年来为官清廉声望很高,深受皇帝眷顾,当年在朝时,就不给严嵩父子面子,严家父子也不敢拿他怎样,现在还朝,见严阁老换成徐阁老,朝廷却还是一言堂,心里便有气。也不知是河南人的火气大还是怎地,他和高拱两个都是暴脾气,时常在一起喝酒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朝政,然后定会演化为对‘道貌岸然窃权柄者’徐阶的痛骂……至少在这段时期,两人对徐阶的反感,其实多来自于对严嵩父子专权的心有余悸,而不是出于私愤。

????这次对南京兵变的处理结果一出来,高拱和郭朴又怒了,徐阶对他自己亲信的袒护,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那振武营乃是张鏊招募,张鏊训练,现在造反冲击官府,张鏊竟然只罚俸一年,降两级;再说那马坤,现在都查明,是户部处理不当,才导致的这场兵变,怎就让他屁事儿没有的来北京上任?朝廷法度何存,国家权柄就真的任他徐阶玩弄吗?

????郭朴拍案而起,道:“非得治治他了,不然又是一个严嵩。”

????高拱有些犹豫道:“徐阶老奸巨猾,咱们恐怕不是对手。”

????“怕个球!”郭朴道:“咱们两个尚书联合起来,有心算无心,难道还干不掉他不成?”

????高拱想了想,点头道:“我这里还真有个杀招,你给参详参详。”于是两人便悄声议了起来。

????这年代,皇帝自称是上天之子,代天管理万民,所以气候的异常变化,都会被看成是上天的启示;既然是启示,就有好坏之分,比如出现景星庆云,瑞雪瑞雨瑞霞日月合璧五星连珠风不鸣条海不扬波混河载清枯木再生之类的祥瑞,便是上天对皇帝的嘉许……干得不错,表扬一下。

????但要是碰上火山地震皇宫失火,以及洪涝灾害冰雹黑霜,旱魃蝗灾之类,掰都掰不过去的灾害,自然是上天对皇帝的警示,这时候皇帝要斋戒更衣,去天坛询问上天,俺到底干错了啥事儿?然后会向天下百姓宣布,已经得到上天的启示,通常是‘奸臣在位’,‘圣听蒙蔽’‘苛政害民’之类的,然后皇帝便会处罚一批人,甚至会装模作样的颁罪己诏之。

????这种维系皇权的重要仪式,向来为历代皇帝所严格遵守,哪怕是正德那样的顽主,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不要说狂热的宗教分子嘉靖同志了。

????在连续第八十一天不下雨后,嘉靖终于传出旨意,召内阁大学士诸位尚书并钦天监正至圣寿宫奏对。听皇帝道出忧虑后,徐阶宽慰道:“圣上明鉴,晴雨洪旱都是上天的安排,只要皇上简行仁政,克己复礼;百官奉公守法,勤政爱民,上天有好生之德,必不会置万民于水火,相信旱情很快会得到缓解的。”说着将安排好的赈灾计划,一条条的讲出来,让老嘉靖感到十分满意,至少老百姓乱不起了。

????但要正解天心,还得让专业人士来……历代皇朝都有的钦天监,就是负责侦测天象,为皇帝解读天意的。于是嘉靖的目光投向钦天监正金邛,道:“你来说说吧。”

????金邛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昂头沉声道:“启奏皇上,天旱成灾乃上天示警,不是只靠赈济能够免灾的。”

????“上天示警?”嘉靖一下紧张起来,问道:“何解?”

????“董仲舒说,旱是阳,水是阴,大旱者,阳灭阴也。大水者,阴灭阳也!”金邛奏道:“现在连月大旱,便是警示朝中阳气太炽,已经到了灭阴的地步了!”

????“为什么阳灭阴?”嘉靖的目光幽幽闪动道。

????“因为天子‘任阳不任阴’导致的。”那金邛完全豁出去了,放声道:“阳者,岁之首也,天下之昆虫随阳而出入,天下之草木随阳而升落;然圣人云‘阴阳调和’,又云‘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便是说天子不能偏心偏爱,亲阳而疏阴,要一视同仁,使其相生相克,方能风调雨顺……如果只任阳而不任阴,便会像现在这样一日悬空,赤地千里……”

????在场的所有人听这话,全都惊住了。这金邛也太胆大,竟敢公然宣称,是有人专权引发的这场旱灾,又说的这么明白,真让人难以置信。

????徐阶本来就热得额头见汗,现在汗水更是顺着眼角往下淌,但他还是大睁着眼,想看看这个金邛,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竟毫无征兆的朝自己开炮。

????嘉靖本来也昏昏欲睡,但这下让金邛的一番惊世之言,弄得睡意全无,一双狭长的凤眼冷光闪烁,道:“朕身边的大臣,今天都在这里,你到说说那个是朕‘偏爱偏信’的大阳啊?!”

????金邛重重磕脑袋道:“微臣只知观天象说话,不敢妄言诸位大人。”其实他也没有说的必要,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啊。

????“朕叫你讲!”嘉靖一推身前的杯盏,暗红色的玫瑰露乳白色的冰**,全都撒到明黄色的地摊上,登时出现一种黄白红相间然后混合起来的奇怪颜色。

????金邛吓得浑身发颤,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血都渗了出来,却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嘉靖嘶声笑道:“你不敢说,朕替你说,朕身边谁的官职最高,权力最大,谁就是那个阳,对不对呀!”

????金邛俯身额头贴地,不再磕头,一动不动。

????那厢间徐阶也从锦墩上下来,也是一动不动的跪在嘉靖面前。

????见阁老跪下了,其余的大臣殿里殿外的太监,都赶紧跟着跪下,就连那些威武雄壮的大汉将军,也不禁动容,暗道:‘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又来了?’

????嘉靖的想法也差不多,他看看众人的表情,又压了压自己的情绪,缓缓道:“都起来吧,跪着干什么?”

????众大臣都望向徐阁老,却见徐阶依然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颤,难道是吓坏了?

????“起来吧,徐阶……”嘉靖又唤一声,心中不悦道:“你就是再多委屈,也给朕起来说……”话音未落,便见徐阶身子一歪,竟然昏倒在大殿上。

????“御医,快传御医……”圣寿宫中登时乱作一团,好在皇帝整天生病,太医时刻准备着,转眼间便冲进大殿,直奔龙床而去,待看清皇帝好端端的,才发现原来是首辅晕了,这才折到徐阶身边,把脉看眼皮察舌苔,一番检查之后,回禀道:“元首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忧思少睡,以至于身心虚弱,然后又受了点刺激,一下子气血上涌,身子承受不住,一下晕过去了,静养几日就好了。”

????大殿里一片默然,嘉靖望着头发全白了的徐阶,眼眶有点湿润,他记得一年前,徐阶的头发还是花白,现在竟找不到一根黑发了。不由有些动情道:“这两年,朕的身体不好,有些倦怠了,朝政全靠存斋一个人撑着,你们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么大个国家,那么多的事情,他都要操心,拉磨的驴一样累死累活,怎么就成了专权的野心之徒了呢?”说着挥挥手道:“把金邛收监,审一下是什么人让他说这番话的!”最后警告他的大臣道:“谁敢再拿此事做文章,诏狱里和金邛作伴去!”

????众臣凛然退下,但在圣寿宫离开之后,高拱和郭朴,还是忍不住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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