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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六章 愿在法场证菩提(中)

八八六章 愿在法场证菩提(中)2017-11-9 15:9:34Ctrl+D 收藏本站

????听完沈默的话,张居正沉默许久,才深深望着他道:“你会交权么?”

????“我不是恋栈权位之人,也没想过要独裁。权,我是一定会交的!”沈默眉头紧蹙,沉声道:“但什么方式交,交给谁,这是我在意的。”

????“你执念了,”张居正摇摇头,苍声道:“臣子的权力再大,大不过皇上,只要他一道中旨,就算有六科封驳,你还有脸再待下去么?”

????“皇帝能一句话拿下我这个首辅!”沈默毫不客气的喷道:“就能一句话把你的改革全都推翻!”

????“……”张居正一下子愣怔了,不禁摇头道:“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是换掉我这个恩泽百官的首辅容易,还是推翻你那专惹人烦的新政容易?”沈默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着皇帝是你的学生,他应该会听你的!但我告诉你,将来若是他能拿下我,就说明皇帝极度看重自己的权力,而你的考成法,将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张居正无言以对了,因为沈默说的不错。考成法中最重要的监管执行一条规定:‘抚按官有延误者,六部举之,各部院有容隐者,科臣举之,六科有容隐欺蔽者,内阁举之……’意思是,由中央六部来监督地方各省;由六科来监督中央六部……至于科道,由内阁来管!

????两百年前,太祖皇帝在创立政体的时候,核心思想便是制衡。六部级别高,权力小,言官级别小,权力大,谁也压不倒谁,自然就不会出现哪一方权柄过重,尾大不掉的问题。尤其是六科,虽然只有七品,但权力大得惊人,上至皇帝,下至百官,没有不怕他们的。哪怕是渐渐成为宰相的内阁,也一样管不着他们,反而得每月两次会揖,把最新的情况和他们通气,有什么大事商量着来。如果对内阁的决定不满意,六科回头就能翻脸驳回,让你下不来台。

????这种朱元璋式的互相限制互相制约。在张居正看来,固然防止了权臣的出现,对国家却不是什么好事……一件事情交代下去,你讲一句他讲一句,争得天翻地覆。十天半个月下来,什么都没办成。张居正一贯深恶痛绝这种没完没了的虚耗。

????他认为要专心做事,就得‘省议论’,大家省省口水,听内阁的命令办事就成!于是在他的主张下,连平时监督他人的六科和御史,都要考核工作成绩。

????以六科制六部,以内阁制六科,实现内阁的独裁,这就是张居正考成法的潜台词……沈默离去后不久,乾清宫太监魏朝又来了,带来了皇帝的私人宣慰道:‘朕今览元辅所奏,得知先生之父,弃世十余日了,痛悼良久。先生哀痛之心,当不知何如哩!然天降先生,非寻常者比,亲承先帝付托,辅朕冲幼,社稷奠安,天下太平,莫大之忠,自古罕有。先生父灵,必是欢妥,今宜以朕为念,勉抑哀情,以成大孝。朕幸甚,天下幸甚。’与之前的官样文章不同,这一次的宣慰,带着浓浓的情谊和极高的赞许。

????除此之外,还有皇帝所赐的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新钞一万贯白米二十石香油二百斤各样碎香二十斤蜡烛一百对麻布五十匹。两宫皇太后也是照样赐唁。

????张居正感激涕零磕头谢恩,魏朝借着上前搀扶的机会,在他耳边小声道:“太后和皇上有话给老先生,皇上离不开您,千万不要离京啊……”

????张居正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声音低沉道:“请公公转告皇上圣母,臣不忠不孝,祸延臣父,乃蒙圣慈哀怜犬马余生,慰谕优渥。臣哀毁昏迷,不能措词,容臣些许时日,恢复神智再说。”

????魏朝点点头道:“奴婢记住了。”

????待送走了魏朝,张居正对着皇帝送来的礼物定定发怔。就像他方才所说,一听到自己父亲去世,皇家便又是宣慰,又是赐赙,拉拢亲近之意十分明显。这也正是张居正想要夺情的初衷之一,小皇帝大婚之后,肯定是想要亲政的。但那势单力孤的母子俩,恐怕连面对沈首辅的勇气都没有,当然需要自己这个帝师留在京城。

????这下张居正明白了,沈默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丁忧了……不想让自己和皇帝连成一气,威胁到他的地位。然而此念一生,他自己先摇起头来,沈默要是有私心的话,六年前就把自己踢回老家了……到底是遵照沈默的意思,乖乖丁忧致仕,还是按照自己心里所想,从了皇帝的心意?张居正着实有些犹豫起来。反复思考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决定等等再看,反正不管哪个决定,自己都得先上请求丁忧的奏疏,不妨看看皇帝结和百官反应再说。

????话分两头,从张居正那里回来,魏朝便前去乾清宫复命。

????李贵妃已经明显见老,还不到四十岁的人,却显得形容憔悴暮气沉沉,似乎这几年过得十分煎熬。她的儿子,万历皇帝朱翊钧,却成长为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个子也长起来了,只是身形有些单薄,提醒着人们,他才只有十五岁。

????虽然已经举行了订婚大礼,但他仍在李太后的严密监护之下。乾清宫正寝之室,摆了两张床,一张是朱翊钧的,另一张则为李太后所用,她与儿子对面而寝,一是怕儿子被太监带坏,二是担心有人会夜里加害皇帝……毫不夸张的说,这些年来,她虽然贵为皇太后,却没有一日不生活在恐惧中。

????一切都是源自那个噩梦般的日子——隆庆六年八月初一,她在大臣的威胁下,为了自保杖杀了冯保。本想是用这个奴才的死,换得一分安宁,然而谁知冯保的死,却只是噩梦的序章!

????冯保死后,锦衣卫查抄了他在京中的外宅,不仅发现大量的僭越之物,还有他指使东厂寻找胡神医,借不知情的孟和进邪燥之药给先帝的一连串罪证。最后三法司给冯保定了大逆的罪名,碎尸夷三族,东厂也因为成了谋害先帝的帮凶被彻查。结果查出的不法之事罄竹难书,从上到下几乎都被法办。

????特务政治是文官政治的天敌,不知多少正直的文官惨遭东厂特务的戕害,所以官员们哪有不趁其病要其命的道理。于是纷纷上书要求关闭东厂结束特务政治,并扬言,谁要是反对,谁就是谋害先帝的同党,当与冯保一同论处。

????当时皇帝还小,她也被舆论滔天群情汹汹的架势吓坏了,不得不批准了取消东厂的要求。再加上之前司礼监丧失了事权。深宫中的母子俩,一下成了聋子和哑子,高高的宫墙不再是她们坚实的保护,反而成了禁锢住她们的牢房。在李太后看来,那些大臣是要抢夺皇家的权力,让她们母子俩永远靠边站,他们才好为所欲为。

????她日盼夜盼,盼着儿子快点长大成人,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能够乾纲独断无人敢欺,好给她这个当娘的撑起一片天,能不再这么担惊受怕了。现在好容易盼着皇帝就要大婚,然后便能名正言顺的亲政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唯一能帮他们母子撑起一片天的张张居正,却面临着服丧丁忧,这对李贵妃的打击可着实不小……听了魏朝的回报,李贵妃不解道:“张先生难道有什么顾虑不成?”

????张居正没给准信儿,魏朝不敢乱说话,倒是朱翊钧开口道:“母后,守制是太祖爷爷定下的规矩,凡在职官员,遭逢父母大丧,必须除去官职,回家丁忧三年,然后再复职。这是祖制,张师傅也不敢轻易违背。”

????“这么说,张阁老定要回家三年?”李贵妃忧心忡忡道。

????“按朝廷**,是得这样!”朱翊钧点头道:“祖宗法度不可变。”

????“不对不对,祖宗是我们的祖宗,只会帮着我们,怎么会拆我们的台呢?”李贵妃摇头道:“钧儿,你想一想,你大婚后亲政,离了张先生的帮助,你能压住那一班老奸巨猾的官员?”

????万历尽管已经当了六年皇帝,且天资聪颖,极有主意,但他一直都待在深宫,除了教他的老师,就没有和外臣接触过。加上李贵妃像祥林嫂一样,整天在她耳边念叨,那些大臣如何如何的居心叵测,如何如何的想让她们娘俩当一辈子囚徒,让他对外臣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因此不假思索道:“母后,朕还离不开张先生。”

????“是啊,你虽然贵为天子,毕竟还是孩子,”李太后怜惜的看着儿子道:“其实亲政也不过是个由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治国?只是为了让张先生帮你把权力夺回来,没人敢欺负咱娘俩罢了。”说着紧咬下唇,面上浮现坚定之色道:“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天下人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咱们一定要留下张先生!”

????“母后,还得看张先生的意思吧,”万历却有不同看法道:“父死守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夺情,张先生就不能尽孝道,孩儿怕天下人说我寡恩;况且申师傅说过,不孝子无忠臣,这样怕会让张先生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

????李太后有些吃惊的看着儿子,在她心里,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想不到却说出这番大道理来。欣慰之余,却又不以为然道:“那些大臣们,惯会说一套做一套。钧儿,你要记住,这天底下最不能信的,就是他们的话。同样一件事,他们想这样,就有这样的说法,想那样就有那样的说法。对于孝与忠的关系,他们还有个说法叫‘移孝作忠’。孝是对父母,忠是对皇上。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如若忠孝不能两全,作臣子的,首先就得尽忠!”

????“那,孩儿在这件事上.不会遭到骂名?”万历毕竟还小,自然相信自己的母亲。

????“不会,”李太后爱怜地看着儿子,和颜悦色地开释道,“你如果留下一个奸臣,为的是自己的声色犬马,而让他夺情,后代人肯定会耻笑你。但张先生是大大的忠臣,他会帮你夺回江山,对这样的人夺情,是英明君主的作为!”

????“有母后这句话,孩儿就放心了。”万历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见儿子如此认真地思考问题,李太后不得不承认,儿子已经长大了,这分明是她日夜期盼的事情,但事到临头却又心生惆怅。想了想,又道:“你如今大婚在即,一旦婚礼将成,我就要回慈宁宫了。日后不能每天督促你的起居饮食,练习政务,你千万记住,自己是天地神人之主,关系着祖宗社稷。一定要万分涵养,节饮食,慎起居,依从老成人谏劝,不可溺爱衽席,任用匪人,使母后担忧……”话还没说完,她就掉下泪珠来。

????万历见了,赶紧给母后擦拭泪痕,轻声安慰道:“母后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钧儿啊……”李贵妃搂住儿子,低声饮泣起来,倒把万历给弄懵了,不知母后这是触动了哪根心弦。

????这时候,日已西垂,夕阳正好斜斜地照射进来,给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涂上一层淡红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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